
常州古城的地形肌理中,白云溪、顾塘河蜿蜒成“人”字,如时光在街巷间写下的笔锋。右笔那道便是白云溪。白云溪的上游子城河从西水关桥的古运河波影里探出身来,带着运河千年的温润,开始了穿城而过的旅程。

觅渡桥的青石板早被岁月磨得发亮,河水从桥洞下漫过,像给这朴素的石桥系上银带。东行不远,渡仁桥的单孔倒映在水中,真如新月坠潭,有风过时,水面涟漪轻晃,那“新月”便在波心微微漾动。甘棠桥畔永远是车马鼎沸,南大街的喧嚣与北大街的市井气在此交汇,河水却依旧从容,载着飘落的柳丝缓缓东去。惠民桥的栏板上还留着模糊的刻痕,“惠泽于民”的深意随流水静静流淌,不远处的浮桥随波轻晃,与接踵而至的世丰桥、润之桥串起一串珍珠,直到白云渡的烟水深处。

岸边的景致更是耐人寻味。大庙弄的中山纪念堂藏在绿荫里,红墙映着溪光;半山亭的曲径通幽,常有老者拄杖慢行。小河沿菜市场的烟火气最是动人,大东书场就隐在其间,竹椅上坐满了听客,苏州评弹的吴侬软语伴着三弦琵琶声飘出窗棂,与河水流淌的节奏相融,书迷们频频点首的模样,成了最生动的市井剪影。

前驳(北)岸的民宅多是白墙黛瓦,后门直通溪畔,妇人捣衣的木槌偶尔打破水面的宁静;润之桥边,武进医院旧址(现常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大院内)的欧式瓦房带着几分洋气,与对岸的江南民居相映成趣。

最惊艳的当属意园。这座清代赵熊诏的府邸花园,以龙形花墙分隔内外,双层花窗在阳光下投下斑驳光影,这般形制在江南园林中实属罕见。遥想当年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的景致,秋水映着天光,假山叠着云影,定是让无数文人墨客流连忘返。

时光总爱改弦易辙。在那特殊的年代,“备战备荒”的号令声中,温润的白云溪被悄然填没,地下筑起了纵横的防空洞,流水声从此被隔绝在泥土之下。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临,这片沉睡的土地再度苏醒。1982年,小营前至唐家湾的地段崛起了绿色塑料棚遮顶的市场,钢架支撑起630米长的繁华,常州人给它起了个时髦的名字——“香港滩”(迎春市场)。

这市场里并无香港元素,却藏着龙城人对新潮的向往。这里没有国营商店的柜台阻隔,开架销售的模式让人们第一次体验到自由挑选的乐趣。蛤蟆镜、喇叭裤、蝙蝠衫挂满摊位,折叠洋伞与进口罐头引得人驻足,太平洋牌墨水成了学生们的稀罕物。一区的小吃摊永远排着长队,清汤小馄饨的香气、锅贴的焦香混杂着豆腐汤的鲜美,孩子们攥着零钱挤在摊前,若是能再买只小金鱼或是小鸟,便要欢喜一整天。到1993年,这里的成交额已达1.65亿,全国各地的客商都来此“寻经问宝”,杨尚昆视察时那句“气魄大、秩序好、很满意”的评价,更是让“香港滩”声名远扬。

当年4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就在附近,乡下的姑娘、小伙特意坐车来赶时髦,拖拉机手带着心上人来买新衣裳,连孩童都盼着爷爷能带自己去尝一口虾饼。那绿色大棚下的喧嚣,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生动注脚,是常州人“敢为人先”的精神写照。
但时代的车轮从不停歇。“九龙”“九洲”等市场兴起后,“香港滩”的光芒渐渐黯淡。后来在改建中,大棚被拆除,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步行街与林立的商住楼。
如今漫步于此,再也寻不到当年塑料棚下的烟火气。那些关于蛤蟆镜与评弹声的记忆,那些溪水与叫卖声的交响,只留在老常州人的脑海里。20世纪80年代后出生的人,早已不知此地曾有“香港滩”的繁华,更难想象地下曾流淌过一条温润的白云溪。
作者:袁黎明
该文章为转载,并不用于任何商业目的,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转载于公众号——常州民政